第5章 出征风雪

世上最长的路,从来不是千里万里的征途,而是一心所向的归家之路。

——渥巴锡

第一节:出征

乾隆三十六年,冬日正月十七,土尔扈特部族正式定下东归启程之日。

消息传遍整片草原,十几万族人心中百感交集,有人满心欢喜奔赴故土,有人满心惶恐畏惧前路艰险,众人纷纷匆忙收拾行囊,做好所有启程准备。

族人纷纷变卖多余牛羊换取代步马匹,拆卸居住多年的毡房,珍藏好部族信仰佛像,女子日夜赶制风干肉食,储备路途所需干粮,年迈长者精简随身物件,除却一碗一筷一串佛珠,再无多余累赘之物。

乌兰耗费三日时光,一针一线为我缝制厚实羊皮大袄,袄内亲手绣制一只笨拙鸿雁,寄托着满心的归家期盼,针脚细密紧实,倾尽所有心意。

启程前夜,我再度前往母亲的坟茔做最后的辞别,皑皑白雪覆盖低矮坟头,天地寂静无声,我将随身携带的奶干放置坟前,轻声告知长眠于此的母亲,我们即将踏上归家之路,很快便能重返天山故土。

夜色深沉,整片营地灯火点点,族人纷纷焚烧过往书信、异乡地契,焚烧所有扎根异乡的过往羁绊,斩断所有留恋之心,一心只为奔赴东方故土,斩断万般牵绊,一心向家。

归家的信念,已然深深扎根在每一位族人的心底,无可撼动。

启程当日,天色尚未破晓,十几万东归族人已然尽数集结完毕。

十几万族人分为三路大军,队伍绵延数十余里,宛如一条黑色长河,缓缓驰骋在茫茫雪原之上。渥巴锡亲自率领中路主力大军,冲锋在前开路领航,左右两路大军分别由部族亲信统领,守护队伍两翼,老弱妇孺安稳行走在队伍中央,成群牛羊紧随队伍后方,整片雪原之上,满是奔赴故土的生机与坚定。

寒风萧瑟,细碎雪花漫天飘落,马蹄踏过皑皑雪原,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响,万千车轮滚动之声交织相融,响彻辽阔雪原,声声皆是奔赴故土的坚定执念。

队伍前行途中,无数族人忍不住回头凝望,渐渐远去的伏尔加河畔故土家园,昔日扎根百年的栖息之地,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诸多族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情绪,悄然落下不舍泪水。

“所有人即刻收起泪水!”

渥巴锡勒住马缰,转身面向身后万千族人,声音铿锵有力,驱散所有人心底的软弱与彷徨。

“我们此番远行,并非狼狈逃亡,而是奔赴故土归家!所有族人铭记今日之日,铭记昔日所受所有屈辱磨难,怀揣满腔信念,步步前行,终有一日,我们必定能够抵达天山故土!”

一番话语,瞬间振奋所有族人的心神,众人擦干眼角泪水,重整前行之心,紧随汗王脚步,坚定不移朝着东方天山方向,稳步前行,漫漫万里东归征途,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节・风雪

大军启程第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风雪,骤然席卷整片茫茫雪原,前路瞬间陷入无尽危难之中。

晴空万里转瞬之间狂风大作,漫天冰粒肆意呼啸,狠狠拍打在众人脸庞之上,刺骨寒意侵袭周身,瞬间打乱整个前行队伍的秩序。

渥巴锡当即下达紧急指令,所有族人即刻下马避险,将成群牲畜围成环形屏障,所有人蜷缩聚集在屏障中央,抵御凛冽狂风与漫天风雪。

狂风嘶吼呼啸,宛若万千亡魂低声哀泣,混乱之中,孩童不慎从牛车之上滚落,族人慌忙营救,牛羊四处逃窜,整片队伍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危机四伏。

众人紧紧依偎相互取暖,乌兰将一双儿女牢牢护在怀中,扎木苏爷爷紧紧怀抱陶坛,视若性命一般,狂风不慎吹落老人家手中的转经筒,纵使满心不舍,也只能任由其随风滚动,默默诵经祈福,祈求路途平安顺遂。

这场肆虐的暴风雪,整整席卷了一整夜的时光,待到次日天色破晓,狂风骤然停歇,天地之间,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昔日熟悉的山川沟壑,尽数被白雪掩埋,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纯白雪原。

暴风雪过后,清点族人人数,八十余名族人,永远长眠在了这场风雪之中,再也无法奔赴心心念念的故土。

众人含泪从积雪之中,挖出遇难族人的身躯,风雪无情,夺走了无数鲜活的生命。

其中最让众人难以释怀的,是一位年轻的母亲。

风雪肆虐之时,她用尽全身力量,将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护在身前,以自身身躯抵挡无尽严寒,将仅存的所有暖意,尽数留给怀中幼子。待到风雪平息,众人发现二人之时,母亲早已浑身冻僵,气息全无。

我轻轻将襁褓之中的婴儿抱起,幼小的孩童,已然失去了所有生机,母子二人,终究一同长眠在了茫茫雪原之上。

风雪停歇的寂静荒原之上,万籁俱寂,牛马尽数停止嘶鸣,天地之间,寂静得令人心生悲戚。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我听见了一丝细微至极的声响,轻若无形,恍若幻境。

那是逝去婴孩的嘴唇,缓缓从母亲乳头之上悄然滑落的声响。

这一丝微弱至极的声响,胜过世间所有炮火轰鸣,重重撞击在每一个族人的心底,悲痛之情,无以言表。

众人以白雪为棺,将这对苦命母子草草安葬,一众妇人跪地诵经祈福,声声经文,寄托着无尽哀思与惋惜。

目睹这般凄惨场景,我再度想起早早离世的母亲,世间所有母亲的爱意,从来都是这般无私伟大,倾尽所有,只为守护子女平安顺遂。

穿越茫茫风雪雪原过后,前行大军又误入大片冻土沼泽地带,春日气温骤然回升,冻土渐渐消融,坚硬地面化作泥泞沼泽,前行之路愈发艰难险阻。

沉重的牛车极易陷入泥泞沼泽之中,族人齐心协力奋力拖拽,耗费诸多力气方才脱困,随行耕牛不堪重负,劳累倒地,再也无法起身前行,族人万般不舍,也只能将其遗弃在沼泽之地,无可奈何。

年迈老者吉日格勒,不慎深陷沼泽泥潭之中,身形渐渐下沉,年幼孙儿拼命想要营救,却险些一同深陷险境,被旁人强行拉开阻拦。

深知自己已然无力脱身的吉日格勒老人,强行制止孙儿的营救之举,强忍心中不舍,叮嘱孙儿一定要替自己奔赴天山故土,亲口告知天山白雪,有一位老者,毕生心心念念期盼奔赴故土。

老者放声高歌故土古老歌谣,歌声渐渐微弱消散,最终永远沉寂在了泥泞沼泽之中,此生所有的思乡执念,终究尽数定格在了这片异乡沼泽之地。

接连历经风雪、沼泽双重磨难之后,乌兰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常年郁结于心,加之路途奔波劳累,风寒侵入体内,旧日病根彻底复发,整日整夜咳嗽不止,咳出的痰液之中,再度浮现丝丝血色,与昔日母亲的病症如出一辙。

纵使身躯饱受病痛折磨,乌兰依旧咬牙坚持前行,心中始终牢记对逝去丈夫的承诺,无论前路何等艰难,必定要将一双儿女,平安带到天山故土,让孩子扎根故土,安稳成长。

深知自身身体日渐衰败的乌兰,提前将一双儿女的后事托付于我,万般嘱托,字字皆是为人母亲的满心牵挂与不舍,听闻妹妹的一番话语,我心中满是酸涩悲痛,当即郑重许下诺言,拼尽毕生全力,必定守护两个孩子平安抵达故土,完成妹妹所有的心愿。

一路寒风凛冽,前路漫漫无尽,我脱下自身厚实御寒衣衫,尽数披盖在乌兰与孩童身上,纵使自身饱受严寒侵袭,满心皆是暖意,只因心中怀揣着奔赴故土的坚定信念,所有艰难困苦,皆可咬牙隐忍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