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卫传话的那个工读生话音落下，宿舍里原本因为刚才比试而略显沉闷的空气，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水面，倏然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女孩？
工读生里不是没有女孩，但数量极少，且多是家境贫寒、相貌平平。像门卫特意传话，还带着点兴奋语气说“长得可好看了”的，更是罕见。
靠窗的唐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那个小包袱，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闻言也抬起了头，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好奇。工读生，女孩，这个组合让他想起圣魂村里那些同样为生计早早操劳的邻家女孩，只是不知诺丁城里的，会是怎样。
几个年纪稍大的工读生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混杂着期待和某种蠢蠢欲动的神色。七舍的规矩，新来的要挑战舍长，无论男女。一个“长得好看”的新生女孩……这场面，似乎有点意思。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宿舍中央的王圣。
王圣刚刚把几块厚薄不匀的旧木板勉强架在铁床架上，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木屑灰尘。午后偏斜的阳光从高窗漏进来几缕，落在他线条初显硬朗的侧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望向宿舍门口的方向，沉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女孩？这个时间点……他心念微动。会是那个名字吗？
他走到宿舍中央那片算是“擂台”的空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靠窗的唐三身上，停留了一瞬。唐三已经站起身，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因刚才落败而产生的微妙不服。
“新来的，”王圣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微哑，语气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规矩，还得再打一场。”
这是陈述，不是商量。
唐三抿了抿唇，点点头，表示明白。七舍的“规矩”，他刚才已经领教过了。只是不知道，那个新来的女孩，会是什么样。
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先前的比试带着一种雄性之间角力确立地位的硬朗和直接，而现在，因为一个未知的、据说“好看”的女孩即将加入，空气中似乎多了点别样的、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期待。几个半大孩子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有些皱巴巴的衣领，或者拨弄了一下乱翘的头发。
脚步声，就在这时从楼下传来。
很轻快，带着点跳跃感的脚步声，踩在老旧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虚掩的、挂着“七舍”木牌的房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略略停顿，似乎外面的人也在打量，或者，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和狡黠。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健康莹润的瓷白，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花瓣般的淡粉色。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梳成一个长长的蝎子辫，发梢几乎垂到了小腿弯。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粉白色衣裙，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衬得她身姿轻盈，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她站在门口，目光滴溜溜地一转，就将整个七舍扫视了一遍。眼神好奇，大胆，没有丝毫初来陌生环境的怯懦，反而像是一只闯入新领地、正在评估环境的小兽。
好看。
门卫的评价没有夸张。不仅仅是五官精致，更是一种鲜活生动的气韵，仿佛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宿舍里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屏息的安静。连那几个原本有些躁动的半大孩子，都一时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口的女孩。
女孩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空地中央、最为显眼的王圣身上。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清脆，像山涧滴落的泉水：“你们好呀，我是新来的工读生，叫小舞。跳舞的舞。”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几个工读生如梦初醒，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热，局促地挪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瞟过去。
唐三也看着小舞，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惯有的沉静，只是那丝惊艳化作了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这个女孩，确实很特别。
王圣迎着小舞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口道：“小舞，七舍的规矩，新来的工读生，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和舍长比试一场。赢了，你就是新的舍长。”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宣读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条文。
小舞漂亮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她歪了歪头，长长的蝎子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哦？和舍长比试？你就是舍长吗？”她的目光在王圣身上转了转，似乎也在评估。这个少年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稳的气场，眼神很静，看不出深浅。
“是。”王圣的回答简单明了。
“赢了就当舍长？”小舞的眼睛更亮了，那里面跃动着一种名为“好玩”和“挑战”的情绪。
“对。”
“那……要是输了呢？”小舞追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服从舍长管理。”王圣看着她，“或者，你可以选择直接认输。”
“认输？”小舞撇了撇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娇憨的傲气，“才不要呢！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打就打！”
她说着，脚步轻盈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片空地上，与王圣相隔数米站定。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随时都能跳起舞来。
“不过，”小舞眼珠一转，补充道，“我是女孩子，你可不能仗着力气大欺负我哦！”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配上她那副灵动俏皮的模样，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王圣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但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比试点到为止。”
“好！”小舞脆生生应道，随即摆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起手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一前一后，掌心向上，像是某种舞蹈的起势，又蕴含着某种待发的力道。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王圣，里面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宿舍里的其他人，包括唐三，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将中间的空地让得更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一场舍长之争刚刚落幕，新的一场，似乎更具看点。
唐三凝神看着。这个叫小舞的女孩，身上的魂力波动很微弱，似乎还不到需要获取魂环的程度，但她的姿态、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自信和灵动。王圣……刚才的交手，唐三深知其肉身力量的强悍和那种冰冷沉凝的气势。这场比试，会如何发展？
王圣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看着小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挑战者。
“我来了哦！”小舞话音未落，娇小的身影已然动了！
不是直线冲刺，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脚下一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以一种带着奇异弧线的轨迹向王圣飘来，速度竟是不慢！那条长长的蝎子辫在她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
几乎是眨眼间，她便贴近了王圣身前，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勾，带着一股柔韧却凌厉的劲风，直取王圣的咽喉！这一下出手，快、准、狠，而且角度刁钻，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女孩能使出的招式！
围观的工读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唐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好快的身法！好刁钻的攻击！这女孩……不简单！
面对这迅疾的一击，王圣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直到那指尖几乎要触及他皮肤的前一瞬，他才微微偏头，让那只手擦着自己的脖颈掠过。冰冷的指尖带起的风，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小舞一击落空，毫不气馁，身体就着前冲之势不可思议地一扭，左腿如同鞭子般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向王圣的小腹！这一下变招极快，衔接流畅，显示出了惊人的身体柔韧性和战斗本能。
王圣这次没有完全躲避，只是稍稍侧身，同时左臂下沉，以小臂外侧格向小舞踢来的小腿。
“啪！”
一声轻响。小舞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踢在了一块富有弹性却坚不可摧的橡胶上，力道被轻易卸去大半，反而震得自己小腿隐隐发麻。她借力向后一个小跳，轻盈落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家伙，手臂怎么这么硬？
而王圣，只是左臂略微晃动了一下，脚下纹丝未动。他看向小舞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完全的平静无波，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力量不错，柔韧性很好。”王圣开口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但光靠这些，还不够。”
小舞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少瞧不起人！”
她再次揉身而上，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飘忽灵动，忽左忽右，围绕着王圣游走，双手双脚都化作了攻击的利器，指、掌、拳、腿，攻势如同疾风骤雨，却又带着舞蹈般的韵律美感，令人眼花缭乱。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可以任意弯曲扭转，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
王圣则始终站在原地，脚步挪动范围极小，只是凭借身体小幅度的摆动、手臂精准的格挡招架，便将小舞那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封死小舞的攻击路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刚好避开最凌厉的锋芒。
“砰！”“啪！”“嗤！”
拳脚相交的声音在宿舍里密集响起，间或夹杂着衣袂破风的轻响。小舞的身影快如鬼魅，攻击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而王圣则稳如磐石，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渐渐地，小舞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攻击依旧凌厉，但眼神中的兴奋逐渐被一丝焦躁和难以置信取代。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柔技，在这个看似只是被动防守的王圣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对方的防御简直密不透风，而且每一次接触，都隐隐感觉到一股冰冷沉凝的反震之力，让她的手脚越来越难受。
唐三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小舞的身法和攻击技巧，精妙绝伦，远超他这个年龄所能接触的范畴，甚至带着点……非人的灵巧？而王圣的应对，更是让他感到深不可测。那种举重若轻、以静制动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个王圣，他的实战经验和对身体的控制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就在小舞又一次试图用蝎子辫缠扰王圣手臂却被他提前屈指弹开、震得发梢发麻之际，王圣终于第一次主动做出了幅度稍大的动作。
他看准小舞一次高踢后重心微微上浮的瞬间，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探出！不是抓向小舞踢来的腿，而是快如闪电般穿过了她双臂防御的空隙，五指微张，径直按向她的肩头！
这一下毫无花巧，就是快！快到小舞只觉眼前一花，那只手掌已经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冰冷沉凝的压力，笼罩了她左肩上方。
小舞心中警铃大作，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同时右腿再次弹出，攻敌所必救，踢向王圣的肋下！
然而，王圣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按向她肩头的手掌在中途忽地变向，向下一切，精准无比地切在了小舞踢来的右腿脚踝侧面！同时，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左肩以毫厘之差，轻轻撞在了小舞因后仰而微微失衡的右肩上。
这一撞，力道不大，却时机妙到巅毫。
小舞只觉得脚踝处一麻，随即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肩头传来，她轻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一直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她站稳脚跟，抬头看向王圣，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甘，脸颊也因为激斗和情绪而微微泛红，胸口起伏着。
王圣已经收势站定，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平静地看着小舞，开口道：“你输了。”
宿舍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刚才那一下，王圣若是发力，小舞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他留手了。
小舞咬着下唇，瞪着王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肩头和脚踝处传来的隐隐酸麻感提醒着她双方的实力差距。这个家伙，简直像个铁疙瘩，又硬又稳，根本打不动！
半晌，她猛地一跺脚，哼道：“输就输了！你厉害行了吧！”话虽如此，语气里那点不服气还是显而易见。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又揉了揉脚踝。
王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那张简陋的床铺，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活动筋骨。
小舞气鼓鼓地瞪着王圣的背影，但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她目光一转，看到了靠窗边站着的唐三。这个男孩看起来清秀干净，眼神清澈，正安静地看着这边。
“喂，你也是新来的？”小舞走到唐三面前，歪着头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的比试从未发生。
唐三点点头：“嗯，我叫唐三，也是今天刚到的。”
“哦，”小舞应了一声，目光在唐三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王圣的方向，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探寻，“那个王圣……他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唐三顿了顿，想起刚才自己落败的场景，以及王圣应对小舞时那深不可测的表现，缓缓点了点头：“他很厉害。”
小舞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他工读生见比试结束，也纷纷散开，只是看向王圣的目光里，敬畏之色更浓了几分。这个新舍长，不仅打败了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唐三，连这个灵动得像小妖精似的女孩小舞，也轻松击败。七舍这个老大，看来是名副其实，无人能撼动了。
王圣已经重新坐回自己那铺着几块薄木板的床铺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清晰，指骨匀称，除了略显粗糙，与寻常少年并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指尖触及小舞脚踝和肩头时，那一瞬间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感应。不是魂力，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原始磅礴的生机与灵动，虽然微弱，却迥异于常人。还有她攻击时那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战斗韵律……
十万年柔骨兔么……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正在和唐三低声交谈、侧脸在窗外余晖下泛着柔和光晕的小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不服气的神采。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世界，果然和他“知道”的，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窗外，天色向晚，诺丁城初秋的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七舍里，三个新来的工读生，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他们在这个小小角落的首次碰撞。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