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猎魂森林的阴影,如同被冬日寒风刮过的墨渍,在诺丁城日常的喧嚷与灰扑扑的底色下,逐渐淡去、晕开,却未曾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属于少年人身体与魂力增长的细密声响所掩盖。
每月十枚金魂币的补助,像是一颗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如此)湖面的石子。涟漪不大,却切实地改变了王圣生活的某些质地。
从后勤处钱老头那里领来的沉甸甸布袋,第一次被花出去时,换来的是百草堂干瘦老者递过来的几大包用草纸仔细捆扎、散发着复杂苦香的药材,以及千机阁那对入手冰凉、触感粗糙、但结构颇为精巧的精铁负重护腕。剩余的六枚多金魂币,被王圣用一块厚实的旧布裹好,塞进了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启动资金”,未来或许会有更关键的用途。
药材的使用需要隐秘。七舍人多眼杂,公然熬煮药汤显然不智。王圣在学院后山一片僻静的、背风的岩石坳里,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陋的灶台,又从学院废弃的杂物堆里找了个豁了口的陶罐。每日完成基础训练和苏主任的指导后,他便带着分好的药材和清水来到这里。
引火用的是最原始的燧石和干枯的松针。火苗舔舐着陶罐黑色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水渐渐沸腾,药材被依次投入,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腥甜的气息随着白色水汽袅袅升起,弥漫在清冷的山坳空气中。王圣盘膝坐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青石上,闭目调息,魂力按照初步构建的循环缓缓流转,淬炼着筋骨,同时也分出一丝心神,感受着药气中蕴含的、针对气血与肉身的微弱滋养之力。
一个时辰后,药汁熬成浓稠的、暗褐色的半碗。温度稍降,王圣便仰头一口饮尽。液体滚过喉咙,带着灼热的苦涩和一丝回甘,随即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又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疲惫的肌肉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酸胀感迅速减轻,细微的损伤也在加速修复。更重要的是,这股药力仿佛引子,激活了体内先天满魂力潜藏的、尚未被完全发掘的能量,与他的魂力循环隐隐呼应,让淬炼的效果提升了一两成。
这效果算不上立竿见影,却胜在持续、稳定。日复一日,配合着苏主任那里强度渐增的体能压榨和实战磨砺,王圣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潜移默化却坚定的改变。肌肉线条更加清晰有力,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胀,而是充满了弹性与爆发力的流畅。骨骼密度在缓慢增加,举手投足间,力量传递更加直接、高效。皮肤也似乎更加坚韧,寻常的磕碰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那对精铁护腕则成了他除睡眠外几乎不离身的物件。最初的二十斤负重,在适应了三天后,便被他调节到了每只四十斤。八十斤的额外负担加诸于手腕,起初连吃饭、写字都变得费力,更别说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和对战。但王圣硬是扛了下来。他将负重训练融入日常每一个动作——走路时调整步态与重心,挥拳踢腿时感受额外的阻力与发力变化,甚至连苏主任指导的魂力凝练练习,他也尝试在负重状态下进行,逼迫自己以更精微的控制去驾驭魂力,抵消重量的影响。
起初几天,手臂酸麻肿胀,几乎抬不起来。但靠着药汤的滋养和魂力的温养,他咬牙坚持。渐渐地,身体适应了这份重量,动作重新变得协调,甚至因为长期对抗负重,发力时多了一份寻常难以企及的沉稳与厚重感。他计划着,等完全适应了八十斤,便逐步增加,直到这对护腕的极限——每只五十斤。这只是开始,未来还需要更系统的全身负重装备。
苏主任将王圣的变化看在眼里。他不再过多追问王圣那些“祖传笔记”的细节,也不再深究其战斗本能中偶尔流露出的、迥异于战虎武魂的奇异特质(比如那日破坏法阵节点时指尖一闪而逝的暗色,以及触手偷袭下反击时那种冰冷精准的穿透感)。这位老魂王似乎默认了王圣拥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害学院,不堕入邪道,他便选择以一种更务实的方式引导——榨出王圣每一分潜力,同时将正统的魂师基础理念与技巧,尽可能多地灌输给他。
下午的小院对练,内容越发精深。除了基础的“凝力”与“寸劲”,苏主任开始讲解不同魂兽的攻击方式与应对策略,分析常见器武魂与兽武魂的优缺点,甚至涉及一些简单的战术配合与地形利用。他将自己年轻时闯荡大陆的经验,以碎片化的方式融入教学中。
“魂师的世界,不只有擂台上的公平对决。”一次对练后,苏主任灌了口酒,抹着胡子说道,“更多的是荒野中的遭遇战,是以弱对强的绝境,是以智取胜的周旋。你的战斗直觉很好,但有时候,直觉需要知识的支撑。比如,面对擅长钻地的魂兽,该如何预判其攻击?遭遇拥有剧毒或精神攻击的魂兽,第一时间该如何自保与反击?这些,不是光靠力气大、速度快就能解决的。”
王圣认真听着,将这些经验与自己“所知”的原著信息,以及“悟性逆天”带来的对能量、生物本质的解析能力相互印证、补充。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养分。
偶尔,苏主任也会提及猎魂森林的后续。“武魂殿那边派了两位执事常驻诺丁城,不时会进入森林巡查。据他们反馈,污染源似乎确实被清除了,那片区域的生命力在缓慢恢复,没有再发现新的法阵或异常魂兽。至于那头银狼……”苏主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凭空消失。武魂殿查阅了大量典籍,也未能确定其具体种类,只推测可能是某种极为罕见、甚至可能已经绝迹的古老狼类魂兽变异体,因森林异变而短暂现身。”
王圣默默点头。银狼的来历成谜,或许暂时是件好事。至少,焦点没有完全集中在他这个“破坏法阵”的学员身上。
学院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某种“正轨”。甲班的训练照常,学员们对王圣的敬畏与疏离依旧,但少了最初的强烈好奇,多了几分习以为常。小舞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只是偶尔看向王圣的目光,会掠过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探究。唐三依旧沉默修炼,与王圣保持着客气而谨慎的距离。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下,王圣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学院内巡逻的导师身影,出现得比以往更频繁,尤其是在工读生区域附近。那位教务处孙主任,隔三差五便会“路过”甲班训练场,有时还会找几个学员(包括王圣)简单询问近况,看似关心,实则观察。武魂殿的两位执事,马修诺和素云涛,也曾再次造访学院,与墨副院长、苏主任等人闭门长谈,之后又在学院内走访了一圈,包括去图书馆查阅了一些资料,甚至“偶遇”了几次正在训练或去苏主任小院的王圣,问了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这些关注,如同无形的蛛网,虽然轻飘,却始终存在。王圣应对得滴水不漏,训练刻苦,生活规律,与人交往淡漠有礼,对武魂殿的询问回答谨慎而合乎逻辑。他将所有异常的表现,都归结于“求生本能”、“祖上遗泽”以及“苏主任的悉心教导”。
时间在药草的苦香、铁块的冰冷、汗水的咸涩以及对练的闷响中悄然流逝。转眼,猎魂森林事件已过去半月有余。诺丁城进入了深冬,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寒风凛冽,偶尔会飘下细碎的、落地即化的雪粒。
这一日,下午从苏主任小院出来,天色比往常更暗一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王圣刚走出那片翠竹掩映的区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径旁的枯树下,似乎在等人。
是唐三。
他穿着深蓝色的学院冬装,领口竖起,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见王圣出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来。
“圣哥。”唐三主动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清冷,“有空聊聊吗?”
王圣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有事?”
两人沿着学院内一条相对僻静的石子路慢慢走着。枯黄的草茎在脚边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学员活动的声音,更衬得此处安静。
唐三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道:“圣哥最近修炼进展如何?苏主任的指导,想必收获颇丰。”
“尚可。”王圣回答,目光掠过路旁光秃秃的枝桠,“你呢?蓝银草武魂,进展可还顺利?”他这话并非纯粹寒暄。唐三对外显示的魂力只有三级,蓝银草又是“废武魂”,按理说在学院应备受冷落,但王圣注意到,唐三的气色、步伐、乃至眼神中的神采,都显示其状态绝不像一个“三级废武魂”魂士该有的样子。玄天功的修炼,显然未曾懈怠。
唐三似乎没料到王圣会反问,微微一顿,才道:“按部就班,打好基础而已。比不得圣哥先天满魂力,进步神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圣哥,”唐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那日猎魂森林,最后出现的那头银狼……你可曾感觉到,它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圣心中一动。唐三果然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特别?实力强大,气息古老纯正,与污染截然不同。这算特别吗?”
“不止如此。”唐三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回忆,“我修炼的功法,对生命气息和能量流动比较敏感。那头银狼出现时,除了强大的威压,我似乎还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秩序’或者‘净化’的意蕴。很淡,但确实存在。它击杀那怪物,不仅仅是实力碾压,更像是……某种权柄的行使,或者天敌的克制。”
王圣眼神微凝。唐三的感知,果然敏锐!这份对能量特质的辨析能力,恐怕不止源于玄天功,更与他两世为人的灵魂本质有关。他口中的“秩序”或“净化”意蕴,与暗魔邪神虎感知到的、银狼气息中那种迥异于普通魂兽的古老威严与清冷,似乎指向了同一种特质——某种更高层次的、接近规则的力量?
“或许吧。”王圣没有否认,也没有深入,“魂兽种类万千,有些特殊能力也不足为奇。”
唐三转过头,看向王圣,眼神深邃:“圣哥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惊讶无用。”王圣语气平淡,“实力不足,知道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
这话堵住了唐三可能的进一步试探。他深深看了王圣一眼,点了点头:“圣哥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是通往工读生宿舍区的岔路。
“圣哥,”唐三在路口停下脚步,忽然又道,“小心武魂殿。”
王圣脚步一顿,看向他。
唐三目光坦然:“他们看似只是例行调查,但问询的方式和关注的点,并不完全像对待普通目击者。尤其是对你……似乎格外留意。或许是因为你破坏法阵的表现,也或许……有别的原因。”
王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同舍之谊,应该的。”唐三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王圣站在原地,望着唐三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唐三的提醒,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武魂殿的关注,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放松,反而可能更加细致。是因为他表现出的、超越年龄的“能力”吗?还是因为猎魂森林事件本身牵扯到了某些让武魂殿在意的东西?比如……那疑似邪魂师手段的法阵?
而唐三自己……他显然也在暗中观察、分析,并试图理清迷雾。这个“同乡”,心思之缜密,远非常人可比。今日这番看似好意的提醒,又何尝不是一次隐晦的试探与信息交换?
寒风更劲,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第一片雪花,终于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落在王圣的肩头,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冬天,真的来了。而某些潜藏的东西,或许也如这冬雪一般,正在无声积聚。
王圣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训练服(补助的金钱暂时还舍不得用来购置厚实衣物),迈开步子,走向七舍的方向。脚步沉稳,踏在开始变得湿滑的石子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足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实力,还是实力。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一切变数,才能在这纷繁的棋局中,拥有落子的资格。
暗魔邪神虎在灵魂深处,发出低沉而渴望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