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状元府的“废物”
李玄是被冻醒的。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冰碴子,顺着他的后脖颈子灌了进去,那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史学博物馆那尊冰冷的汉代石像上。
可眼前是什么鬼地方?
不是明亮的展厅,不是熟悉的红木办公桌。
是晃动。
剧烈的晃动,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
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次都像是在碾他的五脏六腑。
一股子混杂着汗臭、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辆囚车,四面都是粗大的木栏杆,风跟刀子似的从缝隙里刮进来。车里挤了十来号人,个个衣衫褴褛,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挂着一种麻木的死气。
这些人,不像活人,倒像是去刑场的路上。
“醒了?京城来的公子哥儿,还以为你得冻死在半道上呢。”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汉子,咧着一口黄牙,声音沙哑。
京城?公子哥?
李玄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大夏王朝。
北境。
满门翰林、三代状元的京城李家。
还有……他自己,李家那个唯一的“文弱”三公子,李玄。一个在诗词歌赋传家的状元府里,偏偏对经史子集毫无兴趣,整日舞枪弄棒,被视为家族耻辱的“废物”。
所以,这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绑架。
他穿越了。
而且,是被人从安逸的京城,一脚踹进了这个王朝最残酷的“绞肉机”——北境新兵营。
他那个名义上的状元爹,亲手把他送上了这条死路。
“听说没,就是他,李家的三公子。放着好好的书不念,非要去学那些粗鄙的武夫,把他爹的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他家大哥二哥都是状元探花,就他一个,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这不,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发配?说得好听,这北境新兵营,十个进来,能活下一个就不错了。我看呐,李家是压根没想让他活着回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夹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
李玄没理会,他只是攥了攥拳头,感受着这具身体单薄的力量。这副身子骨,确实是文弱了点,长期养尊处优,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囚车猛地一停。
到了。
车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兵拿着鞭子,吼道:“都他妈给老子滚下来!磨磨蹭蹭的,想吃鞭子是不是?”
新兵们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李玄是最后一个。
他一落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没办法,跟周围这些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家伙比起来,他实在是太“干净”了。皮肤白皙,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旧了,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种干净,在这种环境下,就是原罪。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在李玄身上。
李玄纹丝没动,那老兵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
“嘿,小子,骨头还挺硬?”
老兵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李玄的衣领。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哄笑,等着看好戏。
“都他妈围在这儿干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壮汉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得有两米高,膀大腰圆,活像一头人熊。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狰狞的伤疤,横肉堆积的脸上,一双眼睛冒着凶光。
他就是这群新兵的直接上司,什长,张虎。
张虎扫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李玄身上,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
“你,就是京城状元府送来的那个?”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浓浓的嘲讽。
“是。”李玄平静地回答。
“呵。”张虎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捏了捏李玄的胳膊,然后嫌弃地甩开,对着所有人嚷道:“都他妈过来瞧瞧!这就是状元府的公子哥!这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了!怕是连刀都拎不动吧?状元府是没人了吗?送了个娘们来充军!”
哄笑声更大了,充满了恶意。
张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看得出神的新兵肚子上,那新兵疼得弓成了虾米,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用绝对的暴力,立威。这就是军营的第一课。
所有新兵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吓得纷纷低下头,离李玄更远了些。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庆幸,幸好被盯上的不是自己。
他们都觉得,这个公子哥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在一片嘲讽和死寂中,李玄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求饶,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他只是站着,异常的冷静。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飞快地扫过张虎的下盘,膝盖关节,还有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在前世,李玄不仅仅是研究历史,他更痴迷于古代战争器械和人体结构学。他见过太多的人体骨骼标本,复原过无数古代的杀人技巧。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铁塔。
而是一具充满了结构性弱点和致命破绽的……标本。
张虎的蛮横,李玄的冷静。
一个像是在山林里咆哮的巨熊,一个,则像是蛰伏在草丛里,随时准备弹出致命一击的毒蛇。
这种对比,太刺眼了。
张虎被李玄那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眼神给激怒了。
一个新兵蛋子,一个废物公子哥,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小子,看来不给你松松筋骨,你不知道‘军营’两个字,是用血写出来的!”
张虎狞笑着,一把扯掉自己的上衣,露出伤疤纵横的虬结肌肉。他掰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一步,逼近李玄。
周围的老兵们开始吹着口哨起哄,自觉地围成一个圈,把场地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角斗场。
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们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到aj的血腥场面。
李玄清楚地知道,自己正面临着双重死亡。
被打死,是肉体死亡。
可一旦在这里被打倒,被踩在脚下,那他“废物”的名头就彻底坐实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军营里,将永无出头之日。那是身份上的死亡。
他,退无可退。
张虎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砂锅大的拳头卷着一股恶风,毫不留情地,径直砸向李玄那张白净的面门。
“就从你这张小白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