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还人情

“暗夜刀王”这个名号,一夜之间成了上海滩最神秘、最令人恐惧的代名词。

租界工部局和日本领事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双方高层震怒,严令限期破案。

巡捕房倾巢而出,街头巷尾的盘查骤然严密了数倍,气氛空前紧张。

普通市民在茶余饭后谈论此事时,既有对黑龙会遭殃的隐隐快意,更有对那位神出鬼没的“暗夜刀王”的深深忌惮。

虹口区的日本侨民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仓库内,江牧舟随手将一份刊登着“虹口血案”巨幅标题的报纸丢在角落的杂物堆上。

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仿佛那惊天动地的新闻与他毫无关系。

窗外,巡捕刺耳的哨音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端起水杯,走到窗边,借着缝隙看向外面混乱而喧嚣的街景,杯中的水映着他微微笑着的脸。

烟灰缸里,一个刚熄灭的烟蒂,正缓缓散尽最后一缕青烟。

忙完一天的工作,江牧舟刚收拾好账本准备下班觅食,仓库门口便涌进来一群人——

大班杰弗逊、二班费迪南德,后面跟着陈其昌一帮人。

“晚上有一批重要货到,所有人留下待命!”杰弗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陈其昌指挥手下搬进来一筐筐油纸包好的鸭腿饭。

脚夫们脸上露出喜色,能吃顿大荤,外加几个铜板的加班费,算是不错的买卖。

“船到了!”

仓库外一声高喊,脚夫们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陈其昌招呼着江牧舟等几个账房,紧随其后。

码头上,一百多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从船上卸下,却并未入库。

清点完毕,直接装上早已等候在旁的一辆辆黄包车,由专人押送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那些麻袋的份量和处理方式,江牧舟心中已隐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货色。

这一忙,就直忙到夜半更深。

仓库里,只剩下江牧舟和另外三位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疲惫。

“一百七十五袋货物,应收款项三百四十六万……”四位账房依次报出核对的数字。

江牧舟看着那一串数字寒芒闪过,他们和小鬼子一样,无论用什么手段对付,都不会让自己有一丝的愧疚。

大班杰弗逊、二班费迪南德和陈其昌的脸色,随着数字报完,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

黄亿一脸煞白、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坏事了!李元……李元他拉走两袋土,人没回来!”

“什么?!”

费迪南德勃然大怒,猛地蹿上前,狠狠一脚将黄亿踹翻在地!

“那是你的手下!那两袋土值四万大洋!找不回来,你就等着在提篮桥蹲到死吧!”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亿脸上。

江牧舟上前一步,扶起瑟瑟发抖、几乎瘫软的黄亿提醒道:“马上去找!”

“找……怎么找啊?”

黄亿哭丧着脸,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江牧舟身上。

“肯定是法租界那帮白相人下的手!

我……我去了也是送死啊!”

费迪南德一听怒火攻心。

“唰”地从后腰拔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黄亿脑门!

“四万块!你觉得你的贱命值这个价吗?”

江牧舟看眼瘫软在地的黄亿。

横身一步,手臂稳稳地挡在了枪口前,平静的说:“我去找回来。”

费迪南德有些意外地看向文弱的江牧舟。

敢动那批货的,都是亡命徒。

“你……要帮手吗?”

“不用。”

江牧舟答得干脆利落。

人多了,反而不便。

这时,杰弗逊走了过来,将费迪南德手里的枪取下,递向江牧舟。

“带上它。如果追回,公司必有重赏!”

江牧舟接过冰冷的枪柄,目光直视杰弗逊:“如果我追回来,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处罚黄亿。”

他一直记得黄家父子的人情。

“好!我答应你!”杰弗逊回答得异常痛快。

黄亿闻言,感激涕零。父亲那句雪中送炭的推论这么快就应验啦!

问清李元押送的具体路线后,江牧舟将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浓重的夜幕之中。

他并非鲁莽行事,心中已盘算清楚:

李元一去不返,要么监守自盗,要么引狼入室,内外勾结。

无论是哪一种,得手后都绝不敢留在怡和势力盘踞的英租界,那是自投罗网。

带着两袋价值巨万的土在租界外的混乱地带招摇过市,更是找死,无数黑帮等着“黑吃黑”。

唯一的生路,便是逃往法租界!

码头边,黄包车夫日夜不息地揽活。

江牧舟疾步上前,跳上一辆车,一枚鹰洋划出弧线落入车夫掌心:“洋泾浜!越快越好!”

车夫得了重赏,精神大振,拉起车便如风驰电掣般狂奔起来。

洋泾浜,那道浑浊的河沟,是英法两租界的分界线。

浜南属英,浜北属法。

江牧舟要在盗贼越过这道界河前将其截住!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街道上几乎没有灯火。

江牧舟屏息凝神,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在黑暗中仔细搜寻着任何可疑的踪迹。

眼看就要到洋泾浜。

一辆黄包车进入了他的视线——

它行进得异常缓慢,车夫弓着背,步履沉重,仿佛拉着千斤重担!

“快!追上去!”江牧舟低喝。

他的车夫铆足了劲,双腿生风,很快便追近了那辆蜗牛般的车子。

距离拉近,江牧舟看得更真切:

车身微微下沉。

那两袋土,就在这车上!

他轻拍了下车夫,车夫立即心领神会,脚下发力,动作却放得更轻,如同夜行的狸猫。

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江牧舟的车子敏捷地超到了前面。

没等那慢车夫反应过来,江牧舟已如猎豹般跃下车,稳稳挡在路中央,手中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

“兄弟,你失风了!”

“饶命!大爷饶命啊!”

车夫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