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边码III,329)前言
(边码III,330)当一个体系已经完全改变乃至扭转整个不仅支配着日常生活,甚至也支配着绝大部分科学的世界观,而且它的本原已经得到最严格的证明,如果那些能够感觉到或真正认识到其证明的明晰性的人仍然坚持拒斥这个体系,那么这件事情的唯一根据在于,人们没有能力从大量琐碎的问题里面抽离出来,而忙碌的想象力正是依据这样一个已经改变的观点,直接从整个经验领域里面引申出那些问题,随之迷惑和扰乱了判断。人们既不能否认证明的力量,又不知道可以用什么确定而明晰的东西去取代那些本原,而当他们看到本原那里预先显露出来的一些似乎不可思议的结论,就感到害怕和绝望,以为本原在其应用中必定遭遇的所有那些困难是不可解决的。但是,既然我们有权利要求,每一个真正从事哲学研究的人都应当有能力进行任何抽象,并且懂得按照最高的普遍性去理解把握本原——在这种普遍性里,琐碎东西完全消失了,而且如果它真的是最高的普遍性,就肯定也预先包含着一切可能任务的解决——,那么很自然地,我们在最初建立体系的时候,也应当清除一切沉迷于琐碎东西的研究,仅仅保留必要的第一位东西,使本原达到纯粹性并且摆脱任何质疑。对于每一个体系的真理性,最稳妥的试金石就是看它是否能够不仅轻松解决一些此前不可解决的问题,甚至召唤出一些迄今为止没有人想到的全新问题,并且通过全面摇撼那些被假定为真的东西,让一种新型的真理显露出来。先验唯心论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它一旦得到承认,就必定让一切长久以来被认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的知识仿佛从头开始产生出来,重新审查这些知识,而哪怕它们通过了审查,至少也让它们在全新的形式和形态下显露出来。
(边码III,331)(边码III,332)本书的目的正是要把先验唯心论拓展为它真正应当所是的东西,亦即拓展为全部知识的一个体系,因此不是仅仅大而化之地,而是通过事实本身来证明这个体系,也就是说,把体系的本原真正拓展到一切可能涉及知识的主要对象的问题,这些问题要么是前人已经提出来但没有解决的,要么只有通过体系本身才成为可能的,并且以新的方式产生出来。由此可见,本书必定会涉及那样一些问题和对象,它们对于当前许多在哲学领域里大放厥词的人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因为这些人仍然死守着体系最初的初始根据,不能离开半步,而这又是因为,他们要么原初地缺乏理解能力(这种能力对于理解全部知识的本原而言是必需的),要么是出于偏见或别的什么理由。同样,尽管我们的研究不言而喻会一直回溯到最初的原理,但本书对于这类人也不可能抱有多少期望,因为关于基础研究部分,本书所说的一切都要么在知识学的发明者[费希特]的著作里,要么在我的著作里早就已经说过,只不过在阐述某些论点的时候,本书相比之前那些著作具有更大的清晰性,但这种清晰性至少永远不可能弥补领悟力方面的原初缺陷。除此之外,我的目的是全面地阐述唯心论,而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尝试的手段,就是依据一种延续性去宣讲哲学的所有部分,并且揭示出,全部哲学就其本质而言是自我意识不断前进的历史,而那些散落在经验中的东西仿佛仅仅是这段历史的纪念碑和凭证。为了准确而完整地勾勒这段历史,首要的关键是把这段历史的各个时期以及这些时期的各个阶段不仅准确地加以区分,而且在一个前后相继的序列中加以呈现。这样一来,人们能够通过那个借以发现序列的方法本身就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必要的中间环节,从而赋予整体一个内在的、不为时间所触及的联系,这个联系对于所有后续的版本而言都仿佛是一个屹立在那里、必须承载着一切东西的永恒架构。真正说来,这个联系是直观的一个层级秩序(Stufenfolge),而自我是通过这个层级秩序才提升到最高潜能阶次的意识。我之所以煞费苦心去阐述这个联系,主要是有感于自然界和理智东西的平行对应关系,虽然我早就注意到了这种关系,但要完整地阐述它,单凭先验哲学或自然哲学都是不可能的,毋宁说只有两门科学合力才是可能的,正因如此,它们必定是两门永恒对立的科学,绝不可能融为一体。就此而言,关于我一直以来主张的两门科学在理论方面的完全平等的实在性,人们必须在先验哲学中,尤其在本书包含着的对于先验哲学的释义中去寻找其令人信服的证明,而本书必须被看作我的自然哲学类著作的一个必然的镜像。因为本书恰恰表明,自我之内的直观的同一些潜能阶次在一定界限之内也能够在自然界中被揭示出来,而由于这个界限恰恰是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的界限,所以对于纯理论的考察而言,究竟把客观东西还是把主观东西当作第一位的东西,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只有实践哲学(它在纯理论的考察里不做任何表态)才能够把主观东西判定为第一位的东西,因此就连唯心论也不具有一个纯理论的基础,也就是说,如果人们仅仅承认理论上的明晰性,那么唯心论就绝不可能获得自然科学享有的明晰性,因为自然科学的基础和证明完完全全是理论性质的。正是通过以上解释,那些熟悉自然哲学的读者将会认识到,我把自然哲学与先验哲学对立起来并把二者完全分开的做法有一个非常深刻的、基于事情本身的理由,而他们也会确信,假若我们的整个任务仅仅是去解释自然界,那么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向唯心论。
(边码III,333)至于本书里面关于自然界的主要对象、一般意义上的物质及其普遍功能、有机体等等做出的演绎,虽然是唯心论式的推导,但并不因此就是目的论式的推导(很多人把二者看作同一回事),因为后者无论在唯心论里还是在别的体系里都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比如,即便我能够证明,为了顾及自由或实践目的,必须存在着一种具有这样那样规定的物质,或理智必须直观到它针对外部世界的行动是以一个有机体为中介,这个证明也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那个问题,即理智究竟是如何和通过哪种机制而恰恰直观到那些对于自由或实践目的而言必不可少的东西。毋宁说,唯心论者关于特定的外部事物的存在提出的全部证明都必须从直观活动本身的原初机制出发,亦即必须立足于一个现实的对于客体的建构。正因为证明是唯心论式的,所以在进行证明时,单纯的目的论措辞不会给真正的知识带来任何进步,因为众所周知,对于一个客体的目的论解释根本不能告诉我这个客体的真实起源。
在先验唯心论体系自身之内,实践哲学的真理只能作为中间环节而出现,而且实践哲学中真正属于这个体系的仅仅是它的客观方面,这个客观方面按照其最大的普遍性而言是历史,而在唯心论体系里,历史和最初的客观秩序或自然界一样,也要求以完全先验的方式得到演绎。历史的这个演绎同时也证明了,那个应当被看作行动的主观方面和客观方面之间的和谐的最终根据的东西,虽然必须被思考为一个绝对同一体,但把绝对同一体想象为实体性存在者或人格性存在者,并不比把它设定为一个单纯的抽象物更高明。实际上,只有通过一种无比粗俗的误解,人们才会把这个观点栽赃给唯心论。
至于目的论原理,读者无疑自己就会发现,这些原理揭示出了唯一合理地解释自然界的机械性和目的性共存的途径。——最后,关于作为整体的封顶石的艺术哲学的定理,这里仅仅在哲学体系的语境中略有提及。我希望那些对此有特别兴趣的读者注意一点,即整个研究本身是无止境的,因此这个伟大对象的很多方面不得不预先被排除在考察之外。
(边码III,334)最后需要补充的是,我的一个附带目的是为先验唯心论提供一个尽可能通俗易懂的阐述,并且通过我选择的方法而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获得成功。关于这一点,两次公开讲授这个体系的经验已经让我深信不疑。
相信这篇简短的前言足以激发起那些与我处于同一个立场、致力于共同解决同一些任务的人对于本书的兴趣,去追求讲解和启迪,同时也预先劝退那些既对本书毫无兴趣,也不愿老老实实接受讲解和启迪的人。这样一来,这篇前言也就达到了自己的全部目的。
1800年3月底,耶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