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及第后,亡夫归

吾本状元及第
第1章 先生
檐角铜铃还在晃悠,刚才喧闹的观澜书院丙字三班,突然被一阵轻脚步声镇住。
少年们手忙脚乱藏起弹弓、蟋蟀罐,转眼脊背挺直,眼珠却偷偷打转,全粘在虚掩的木门上。
今天来新先生的消息,比厨房肉香传得还快。
甲字三班学子早摩拳擦掌——这班成立至今,已有九位先生被他们用“椅子散架”“砚台漏墨”气跑。
此刻门楣悬着的水盆,就是给新先生的“见面礼”,盆沿还绑了串响铃,要制造最大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隐约一声轻“咦”。
下一秒,“砰”的闷响,木门被踹开,门轴呻吟。
水盆应声而落,半盆冰水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湿门槛,也浇灭了学子们的期待——这动静,不像会被吓破胆的老夫子。
“雕虫小技。”
门外声音带点嘲弄,不高,却像弹珠落铜盘,脆生生撞进每个人耳朵。
众人抬眼,水雾里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面色略白,剑眉下眸子清亮,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磨了毛边,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比穿锦戴玉的世家子多了份从容。
他没看地上水迹,径直走到堂中那把动过手脚的太师椅前。
阳光从窗棂斜照,在他发间镀了层淡金,也照亮他腋下旧布包——边角露出半截褪色红绸,像被反复摩挲过。
“那个小胖子,过来。”
他突然开口,手指随意一点。
彭英猛地弹起来,胖脸涨红:“我叫彭英!不叫小胖子!”
“彭小胖子。”
年轻人眼皮没抬,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过来。”
后排立刻响起窸窣偷笑。
彭英梗着脖子瞪回去,又瞪新先生,心里算盘噼啪响——椅子榫卯早被凿松,一坐准散架,上回老学究就摔得四脚朝天,被他们哄笑着赶跑。
“先生的座位,学生岂能僭越?”
他故意拖长调子,眼角瞥见同桌冲他比大拇指。
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慢悠悠从布包抽出戒尺,竹片泛着温润光泽,像用了许多年。
“我让你坐,你便坐。”
彭英倔劲上来,一挺胸脯:“要是不坐呢?”
“那就打到你想坐为止。”
话音未落,戒尺带风挥下。
“啪”的脆响,彭英只觉屁股着火,疼得差点蹦起来。
“你敢打我?”
他捂着屁股瞪圆眼:“我爹是兵部侍郎!你知道京营多少兵卒听他调遣吗?”
年轻人掂了掂戒尺,竹片在掌心转个利落的弧:“哦?那我得趁他派兵来之前,多打几尺子才划算。”
说着又是一戒尺,力道比刚才更重。
彭英眼泪瞬间涌上来。
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动手,还专挑肉多的地方打,疼得钻心却不见外伤。
抽泣声里,他瞥见同窗们的惊讶,逞英雄的心思早散了。
“坐……我坐还不行吗?”
他哭丧着脸,慢吞吞挪到椅子前,只用屁股尖虚搭椅面,像受惊的鹌鹑。
“坐好。”
年轻人的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手掌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彭英只觉一股力道压下来,身不由己往下沉。
“咔啦啦”一阵乱响,椅子腿从中间裂开,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满堂抽气声里,年轻人掸了掸长衫下摆灰尘,目光扫过噤声的少年。
他视线在摔散的椅子上停了停,又落回众人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冰碴:“来之前,我听过甲字三班的‘事迹’。”
他顿了顿,弯腰从布包取出个磨亮的铜墨盒,放在讲台上。
盒盖打开,细碎墨香漫出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比起记你们的名字,你们该先听我的名字——秦砚之。”
“秦砚之?”
“那个被革了功名的状元?”
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彭英正揉着后脑勺想爬起来,闻言动作僵住,难以置信抬头:“你就是那个……科场舞弊的状元郎?”
秦砚之指尖在墨盒边缘顿了顿,那里有道浅浅月牙疤。
他抬眼,目光撞上彭英的,平静得像结冰的汴河水:“课堂上妄议师长,去墙角罚站。”
这次彭英没犟嘴,乖乖贴墙根站好。
可刚站定,秦砚之又扔过来一本《论语》:“顶在头上,背不许挨墙,掉下来一次,打十个手板。”
少年们看着彭英梗着脖子顶书的模样,没人敢笑。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秦砚之身上,他青布长衫肘部有块显眼补丁,可脊背挺得笔直,比穿官袍的还端正。
“我是否舞弊,自有天日可昭。”
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但论学问,教你们这群连‘穷则独善其身’下句都答不上的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他随手点了个前排少年:“你,接下一句。”
那少年脸一白,同桌趁秦砚之转身,飞快冲他做口型。
少年眼睛一亮,大声答:“富则妻妾成群!”
哄笑声刚起,就被秦砚之冷冷的目光冻住。
他没看答错题的少年,反倒环视满堂学子:“我失望的不是你们的学问,是你们的心思。”
“同窗答错了题,你们不想着提醒,反倒看笑话。”
他拿起戒尺,轻轻敲讲台:“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却把心思用在捉弄师长、嘲笑同窗上——这样的学子,就算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戒尺敲木头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彭英顶着书,脖子酸得厉害,却莫名想起昨天在街上的情景——有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寒风里给人画相,手指冻得发红,却把刚挣的铜钱分给了乞丐。
“今日功课,把《论语》里‘友直友谅友多闻’这段话抄五十遍。”
秦砚之收起戒尺,放进布包:“明天我来检查。”
他转身离开时,布包缝隙掉出片干枯杏花,落在彭英脚边。
少年愣愣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旧报,上面印着当年新科状元跨马游街的盛况,说那位年轻状元郎,衣袂翻飞间,落了满身杏花。
“喂。”
彭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同窗:“先生刚才说的那句,到底啥意思啊?”
满堂寂静里,有个声音怯生生响起:“好像……是说要跟正直的人做朋友吧?”
窗外的铜铃又晃了晃,这次没人再去捉弄那串铃铛了。
